八月隨筆[2025]

2025.8.18

鄭離開已是兩天前的事了,走的那天她帶著感冒,想來也有著幾分唏噓。兩年前也是如此,每逢再見之時,我們總會輪流生病,在病痛與倦怠裡互相照顧。她始終是那樣的人,身體與心情都坦率地寫在臉上,從不會隱瞞什麼。[1]

而思念總在離別後,像北京遲來的雨一般,從皮膚下緩緩湧起,令我措手不及。

2025.8.20

儘管如此,我仍覺得母親十分偉大,她比任何人都要堅強。這或許是家族命運,那份多舛從百年以前延續至她的身上,並在終結在我所處的這個時代裡。我與家族的連接淺薄,但這裡的女性無不獨自撐起著一切。

太姥姥的影子偶爾浮現,記憶裡她只剩下一頭白髮與模糊的面容。那已經是很多年前了,她住在茅房旁的土屋裡,昏暗逼仄,像是對那個時代的羞澀,沒有任何人願意靠近。她是姥爺的養母,親生兒子餓死在了大躍進時期。小時候常聽母親講,那個年代人吃人,互相交換著嬰兒來啃食。我其實並不感到驚訝,日子不是向來如此嗎?男人蠶食女人,政府蠶食人民。

後來到了姥姥這一代,日子也仍是這般苦澀。姥姥一生有五個孩子,四個女兒與一個兒子,哪怕是在如今的時代裡,重男輕女的思想仍根深蒂固地紮根在這裡每一個人的身上。母親在家中排老二,從小替姥姥分擔著一切。初中畢業那年,她懇求著父母供她讀高中,可那時弟弟——姥姥姥爺唯一的兒子——也正要上學。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,任憑母親如何哭喊哀求,換來的也只有拒絕與威脅。多年以後,弟弟不出所料的不學無術。

十五歲的時候,母親同其他姊妹三個進城務工,南北漂泊數年後,她用攢下的第一筆錢在老家蓋起了洋樓——那是村裡第一個洋樓。許多年過去,四個姊妹都在各個地方紮下了根,而母親卻被永遠的困在了北京,直到今日。

回望這數十年乃至百年的光景裡,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婚姻的是幸福的,也可以說,家族所有的不幸幾乎都是由男人們一手釀成的。時代的苦難均勻落下,可女性總是會承受的更多。

2025.8.25

唯有慾望才能清晰地感知世界,所以我常常懷疑,是不是因為我總跑得太快,七情六慾都在身後追趕著我,致使對一切都感到遲鈍。直到飛機將要落地,我才忽然對北京生出不捨。兩個月的時間裡,我似乎沒有留下任何有關北京的記憶,只是在昏暗潮溼的夜裡度過一個又一個難熬的日子。我想起了母親,想起了林,想起了鄭與飛,也想起那些尚未完成的事情。飛機掠過北京的上空時,我拼命地想要找到我所熟悉的地方,可離開了這麼多年,這裡早已不再是我的家了,哪怕是家門口那條再也熟悉不過的街道,如今也已變得物是人非。今年恰逢閏月,立秋後的日子仍是悶熱,時間就像是被懸置於此,而我忽然懷念起這般種種:槐樹下的林蔭、炎熱以及雨水,我不再是一個擁有家的孩子了。在我二十一歲的這個夏日裡,我什麼都沒有得到,只得再次回到這片自由之地,一片連痛苦都這般放肆生長的地方。潮溼的海風裹挾而來,而我將一切都拋擲腦後。


[1]在我回到洛杉磯的那天,我不出意外地也染上了感冒。

Leave a Comment